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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的表情 |
| 加入时间：2008-4-3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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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长假的某个上午，我和家人乘公共汽车到郊区看朋友。汽车开了一段路，停住了。前面有一大批人在横过马路。他们大摇大摆，不紧不慢，无视于往来车辆的存在，而斑马线就在前面不足十米的地方。只有一个一看就知道是乡下来的老人牵着一个小孩，在斑马线前傻傻地站着。车上的几个小青年看到老人站在路边那谨小慎微的模样，嘴角露出了微笑。我看得出这种笑容的含义，那是轻视、鄙夷，潜台词是：“瞧，这个土包子!”我感到了微微的疼痛，突然觉得这老人很像自己的父亲。
看得出，那个小孩应该是他在城里的儿女的孩子。儿女休长假了，老人特地从乡下进城来看看亲人，顺便帮带带孙子或者外孙。几年前我也是这样，想让父母搬到城里住。父母很高兴地答应了。起初，他们学着城里人，每天清晨到湖边散步，中午和晚上买菜做饭，晚上到中心广场散心。但是半个月不到，他们就想返回农村了。他们说，在乡下虽然生活没那么方便，但有人聊天，在城里没人跟他们聊天。城里的退休老人都有各自的娱乐，乡下人插不进去。我则认为那是因为他们刚进城不久，对城市生活不大适应的缘故，便劝他们耐心些，也许再过一段时间就能交到一些朋友了。父母又耐着性子住了下来。
有一天中午我下班刚走进家门，就听到母亲在数落父亲，怪他走路不小心。父亲则满脸羞愧地声辩说已经走在路边了。原来父亲清晨出去散步时被摩托车挂倒了。我问有没有受伤，母亲说受了点轻伤。父亲又纠正道：不过是擦破了点皮而已。母亲说，父亲倒地之后，只是默默地爬了起来，看了一眼司机，然后就和她继续散步去了。我问是在哪里被挂倒的，父亲说在某某路。我说那条路是只能步行而不允许任何车辆进入的，不管在路上的哪个地方碰伤了人，司机都应该负责任。父亲没有说话。后来我想，父亲为什么不追究呢?也许是他不知道那司机的违章，也许是因为厚道，觉得那点小伤的确没什么，也许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不敢得罪城里人。在他们的经验中，城市人和乡下人有天渊之别。不是他们天生仇恨城市，只是由于价值观念和日常见闻的巨大差别，他们很难真正地融入城市生活中。另一方面，一些城里人对乡下人也持有本能的排斥情绪，他们为了表现自己的优越和高傲，甚至不惜以自辱的方式打击乡下人的自尊。比如当乡下人在斑马线前守候时，他们却“敢”大摇大摆地随意横穿马路。似乎这样做了，就显得自己勇敢，“天不怕地不怕”。而且只要自己做出了此类“潇洒”的举动，那些老老实实地等红灯的农民就会自然地意识到自己的“老土”。违反规则成为美德，诚实守纪者成为被取笑的对象，这真无法不令人产生黑白颠倒的感慨。随着城乡贫富差距的日益扩大，乡下人更难获得被城里人平视的待遇。不是有这样一个段子吗：我们刚刚脱贫，你们开始斗富了；我们刚讨得起媳妇，你们都包二奶了……先别讨论其他实质性的内容，单看每一句话前面的“我们”“你们”，就知道城乡的鸿沟有多深了。
不久后，父母就回乡下了。后来在我和姐姐的劝说之下，父母又到城里住了几次，但每次都不超过一个星期。
虽然父母不喜欢城市，但只要我们有需要，父亲还是随时上来帮忙的(母亲是无论如何也不上来的了，到了城里她的眼睛就会胀痛不已)。比如我要出差，需要父亲上来帮我妻子和女儿买菜做饭；有时候是我和妻子都出差，父亲则和侄女一起到城里帮忙照顾小孩……一般的规律是，在我离开家的两个小时内，父亲就从乡下赶到城里，我出差回到家之前的两三个小时间，父亲又从城里赶回乡下。他是不想见到自己的儿子吗?不，他只是尽量缩短停留在城里的时间而已。
我了解父亲在城里度日如年的难受，甚至可以想象得出老人做完事情后，独自在阳台吸烟时的寂寞表情。但父亲从来没有怨言，他一生所有的工作似乎就是为儿女操心。父亲也很容易从操劳中快乐起来，比如中秋节和春节。在那几天里，父亲会倾尽力量，做很多自己拿手的好菜。不仅让我们美美地饱餐几天，还留有很多供我们带回城里慢慢享用。每次回老家，父母都是舍不得我们离开。一旦我们离去，无边的寂寞又把老人重重包围。我至今仍然记得1995年清明节发生的一件事——我匆匆赶回家扫墓之后，又想匆匆回城。父亲挽留不住，竟然坐在家门口的石礅上号啕大哭起来，弄得全家人不知怎么办才好。父亲哭过之后，又和颜悦色地说，你去吧，我刚才哭不是怪你，而是想起另外的事。
毫无疑问，我是个不孝之子。我工作的城市离老家只有两个小时的车程，可是我很少回老家，而父母也不愿意进城，所以我们见面的机会并不多。我唯一能做的是跟老人人在一起时尽量表现出活得很滋润很出人头地的样子，让他们内心有所宽慰。有一次父亲劝我节俭些，我就大大咧咧地向他表示，你们随便吃随便用，我一个月的收入除了其他支出，还足够再养六个人。父亲非常自豪，“一不留神”就把这番话转告给了村里人。我想象得到父亲在跟别人说到自己儿子时那如沐春风的表情。只是，为了这个表情，我每年至少要接待十批进城来请求帮忙的老乡。（刘 春） |
佟昕选自 新东方-交际与口才 2008-4-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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